身為一個2012年 成功嶺上的環保替代役男,我想說的是 …

其實剛進來一兩天,真的很難想事情,就算看著天空或樹葉,很努力地在心裡默唸「好!要來想些什麼!」但是不到兩秒,就又開始在想棉被折法啦~長官講的規則啦~之類的,真的很恐怖!好不容易連續兩天逼自己努力要去想成功嶺以外的事,到了第三天,一些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和判斷,才開始從腦海裡自由地冒出。

以下,是我在空閒時間,像少年Pi一般在軍歌和口令的汪洋裡努力抓住即將被沖散的腦細胞,所寫下的一些心得,

是在成功嶺的空氣裡寫就的,回到家裡打成文字,分享給大家。

 

關於戰爭。

「到底是軍隊產生戰爭,還是戰爭產生了軍隊?」

這是入營後第一個迎向我大腦的最原始的疑問。

就像「雞生蛋與蛋生雞」的問題一樣。
沒有軍隊,應該就不會有戰爭;但是,沒有戰爭發生過,又何來的軍隊?

這問題,可以很難,也可以很簡單。

會讓我想起這奇怪的問題,是因為入營前,大家都跟我說,軍隊,就是一個「無腦化」、「去腦化」的過程,要入伍,就先把大腦卸載了再進去,就會比較輕鬆。這點我不想接受,但頗能理解,畢竟,要打仗嘛,總不能叫你去前線、往前衝,你還問長官說「Why?」
所以「無腦化的訓練,總歸是軍隊的必要訓練」這一點,是我先前的理解。理解歸理解,但是,實際上真正入營後,軍事化訓練施展在自己和同袍的身上時,才突然想到一件先前怎麼想都漏掉的事:

如果軍隊是有腦的,誰 還打得下去呢?

冷靜下來思考,
有誰真會想要戰爭?有誰真的會想要去殺害另外一個-或者更多-跟自己一樣的"人"?

大概就只有「不去問為什麼」,和「忘記問為什麼」的兩種人而已吧?
前者是軍隊,後者,也是軍隊。

究竟是軍隊帶來了戰爭,還是戰爭帶來了軍隊?
這一點,我沒有答案。

 

關於菜色。

入營前,有不少人說軍中菜色很差,入伍前先吃飽山珍海味了再進去,我真的照做了,還事先喝了三個禮拜份量的珍珠奶茶,但我現在後悔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食物還頗okay啊,跟一般快餐便當店裡的配菜水準差不多,大概應該是有請專人煮大鍋菜而不是弟兄煮的關係吧,一開始連續好幾餐我都吃光光還多添飯,整個超出我的日常行徑。直到有一天,連續兩個旁邊的隊友嫌翻天,說什麼湯像水、菜很冰、肉很老,我竟然都覺得沒差耶。這件事情對我來說的最大的心得是:其實我吃東西還真不怎麼挑嘛!(那我之前吃那些王品牛排什麼的是幹啥的去的,都吃師大夜市牛魔王就好了啊!(玩笑話))

 

關於軍歌。

剛開始,我一直不想唱,一直不願意開口唱軍歌,長官眼睛瞄過來,我就含糊帶過,但是後來,我仔細看了歌詞「…風雲變色,世界動盪,我們在成功嶺上,擔當國家興亡。…」說真的,人在成功嶺上,腦海裡不知為何就是閃過一個畫面– 幾十年前,或許真的曾有過一些大兵,站在這個山嶺,明月星稀,並肩望著山下的城市,或者更遠 更遠的地方,那一年,或許他們真的是以國家興亡為己任,而作詞作曲的人,也是用盡了一切的力量想要鼓舞這麼一群又一群、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在那樣一個時刻,「世界動盪、風雲變色」對他們而言,不是枯燥乏味 虛情假意的歌詞,而是如同歌曲裡的跌宕的音律一樣,再真實不過,轟轟隆隆地輾過他們的身邊。

想到這裡,我便只好忍不住慢慢開口唱了。

哈利波特小說裡的魔法校長鄧不利多曾說「如果這世界有比魔法更厲害的東西,那麼就是音樂了」說完他眨了眨眼,轉身離開。

 

關於軍歌 之其二。

唱了軍歌加上關在營區,洗腦的作用非常之強,強到非常恐怖。這次我才進去五天不到,第三、四天開始,當腦海裡開始有個念頭閃過「哼個歌吧」,接著大腦竟然就反射動作地自動響起軍歌的旋律,可能是馬革裹屍,也可能是國旗在飛揚(聲威豪壯),當時這樣一個來自大腦內部的自動軍歌哼唱機能,在短短的五天之內就被建立起來,實在令我非常震撼。才把一個人關五天,讓他唱一些歌,就可以輕易的改變他的想法,大腦的運作方式,真的是太誇張太恐怖了!甚至在休息的時候不只一次聽到隊友坐在小板凳上輕鬆地哼唱起軍歌來,當然,是 軍 歌。那些納粹、獨裁、共產,例如像北韓這樣的地方,原來也不過是個更大的成功嶺(!)-更大的牢獄而已?(按:我無意貶低成功嶺為牢獄,只是同樣比擬為一種被關住而沒有自由的狀態)

 

關於折棉被。

突然覺得,我學設計的,竟然好像頗可以接受例如棉被折法或是藍白脫鞋靠線貼齊一類的東西。

本來入伍前我猜我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大概就是折棉被或排鋼杯一類的鳥事,每次邊跟朋友講我就一邊大翻白眼。但是進去了以後,學了衣服的掛法,學了棉被、蚊帳的折法,皮鞋、布鞋、脫鞋、便鞋擺放的順序 等等,大概知道 也開始發現,一切的一切,一切規則(至少有一大部分),說穿了也不過就是為了整齊、好看、快速,而訂出來的。

棉被的折線啦,要折出角啦,要把空氣壓出來啦,多平多直,要跟床板多切齊之類的,其實就跟我們做設計經常為了圖形或Logo的那一個個Pixel(像素)往左還是往右來回不定,微調多次而不能固定下來一樣,要求能多細就多細,這對設計細節要求的習慣,竟讓在床板上小心翼翼地捏出豆腐一般的棉被的奇怪行為,變成了一件我能接受的事情,而且甚至有點樂在其中(雖然這樣寫讓我很想吐,但我不得不承認把棉被弄成看起來頗不真實的立方體,是在眾多無趣規則裡一件相對有趣的事)。

雖說我能夠用與「設計」的對比方式,來合理化折棉被這件事,但是,也不能就這樣合理化這裡(所有的)規定就是了。

規定,對真正的戰爭、戰鬥,到底有沒有用,
被照這樣子規定(的士兵)所進行的戰爭,又對停止戰爭,有沒有用,
應該才是重點。

 

關於開訓典禮國父遺像及其他。

入營前的我正在創業。創業– 才幾個人,幾件事,就足以搞得人仰馬翻、家破人亡、眾叛親離(不誇張),

光是「創業」,就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那麼更何況是革命,或者建立一個國家。

這想法,在一個奇怪的片刻鑽進我的腦袋– 開訓典禮役政署主任秘書,帶著大隊長和全體役男一起唱國歌並向國父遺像行三鞠躬禮–之後 突然出現。

(如果是要說當時有成功嶺上的哪一片靈魂在那一刻穿過了我的身體,灌輸了些什麼給我,我大概也不會意外。)

革命,該是要許多的天時地利人和,像宇宙誕生一樣,各種條件都忽然吻合,而且"不斷地忽然"吻合,才有辦法發生,並且成功的吧?

建國也是,而且該是相當辛苦的吧,有那麼多的東西要逐漸地被建立起來,有那麼多的事要做,主義要架構,組織要確立,規則要訂定,要有制度、有賞罰,不能有太多利己之人,亦不能有太多利他之人,只能有盡可能多一點的利國家或利眾之人,也不能有太多人對未來懷有疑慮,要有國旗,要有軍隊,要有軍歌,要有軍規,要有基地,有懲罰,有獎賞,要有法律,要有體制,要有教育,要有思想的建構,這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吧?

然後,在成功嶺中山堂-聽眾席上-小小的-彎著腰鞠著很多人不願意鞠著的躬-的我,看著這宇宙奇蹟似地被建立起來的國家-一個被一群人努力建置完成-即使不是亞洲第一個,但也絕對是第一個盡了全力試著要民主的國家,而如今,一個成功嶺的開訓典禮上放送的音樂,被從破舊喇叭放送出來,樂器的演奏和音質聽起來像在民國60年代就錄好的,一路播放到現代 2012 年,前方講台上掛著偌大的國父遺像,在保鮮膜包裝裡望著眾人,他的心裡會想些什麼呢?看著他一手革命,建國,換來的只是一座分裂的小島,他的心裡會想著什麼呢?

我一邊鞠著躬,一邊想著這些事。

 

 

後記。

其實,關於最後的段落,有點牽涉到族群議題,但我不想牽扯太多,也沒很仔細想過,就不多說了。目前一個比較粗淺的看法,是,那場革命,應該是所有華人都應該可以認同的最小公約數,包括這樣一個數百年來受到中國(大陸)土地的興衰而牽絆的島嶼上的人們,畢竟,沒有那樣一場革命,沒有那樣一場轉折,我們不一定更差,但很難更好。(不要跟我說當日本人也不錯)

話是說得很篤定,但我其實對"真正的歷史"也不真的十分了解。大家可以多討論,也可以不討論。

當然也歡迎討論成功嶺上的菜色,和我唱的軍歌(笑)。

另外,
下次放假,就是離開成功嶺的日子了– 12月27日,可以跨年(請約我)但是過不了聖誕了~QQ
但是歡迎寄聖誕卡片~
XD

(本來想公開地址給大家抄寫,但為了避免有人很幽默的寄來一疊FHM男人幫或是奇怪的一粒寫真集 – 造成成功嶺大震撼,只好限定為開放私訊索取地址小卡,謝謝)

以上。

 

 

葛如鈞(dAb) 2012.12.16 上午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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