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小說] 什麼是愛?

因為感冒的關係,耳部(有這種部位?)有些腫脹,好像在搭飛機,有點什麼東西塞住的感覺,腦袋也跟著昏沉了起來, 但也因為這樣,一整天從這個世界接收到的聲音,都略微縮小了幾個dB, 很容易,就進入一種假文學的狀態。 “信義區的大十字路口,金黃色陽光持續照射,路人在烈日下筆直前進,陰影拉長晃動燈號切換車體流動, 一切該隨著這畫面一起出現的配樂、對話、口白、噪音 就這樣被降低了音頻" 腦裡衍生對白的那一塊專區開始活躍了起來,開始對著很多無意義的畫面,編寫起接連的句子。

天黑了,在用餐時間走進一間頗有宗教味道的店,點了南瓜蛤蠣拉麵,一個人吃。店裡播放80年代的復古餐廳音樂,暖色系的燈光和擺飾,對外落地窗可以透過去看見附近的社區公園,右側的牆壁上彩繪了一大幅畫,一隻魚,一碗水果,還用斜書寫體寫了一些 Thanks for Giving 之類的感恩英語。在那幅彩繪壁畫的下方,也就是我的隔壁桌,坐著一對看來既像情侶又像夫妻的男女,其中男子正在用著不太有變化的低頻嗓音和對面的女伴高談闊論著。 「從1945年的美國人年平均收入中位數的曲線一直到2006年,經歷了兩個震盪…」講到這裡,男子在空氣中畫著趨勢線的手一邊跟著描述震盪了一下…

找個動物來形容吧。村上風的小說最近都要用動物來形容人物。

嗯,鯰魚… 水牛。鯰魚水牛是接連兩個看著他的臉聯想得到的生物,用來形容這個用低頻嗓音高談闊論的男子。 話題從08年的金融風暴到今天的房價趨勢,如同無所不知票價昂貴的趨勢論壇大師般的話題,不斷地從鯰魚般長相的男子口中傾瀉而出, 方耳大臉,皮膚又黑還有不少痘疤的痕跡,眼睛細細長長的往兩邊延伸,讓人有些搞不清楚究竟那細細的雙眼是在看麵還是在看著女伴, 戴著一個哪天巨大地震把路人的眼鏡都震到馬路上你會分不清楚哪一支是他的極沒有特色眼鏡, 嘴巴勉強要算是他最大的特色– 但也就是大而已,但並不是厚,而是寬。 對面用手支著下巴,披著淺藍色外套的女伴暫時還找不到什麼難聽或好聽的動物來形容,就先稱呼為–女伴。以鯰魚水牛的等級,能有這樣的女人聽他高談闊論著全球局勢,也算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我的麵還沒來,但他們已經吃的差不多了。

鯰魚水牛拿起湯匙一邊從女伴的碗裡撈剩餘的湯喝,一邊將話題轉入一本神書, 不是關於神的書,而是一本剖析當前世界局勢的趨勢書,除了三大觀點「人口」「物價」「消費金融」寫得極好外,根據鯰魚水牛的說法,該書作者提出了許多架構精準分析當前局勢,最能夠說明該書實在值得一看的點在於「裡頭提出的好幾個觀點都跟我想的一模一樣。」鯰魚水牛如是說。 從我坐下來到現在約莫過了十來分鐘時間,這中間經歷了放好背包,調整好手機的位置,猶豫該吃南瓜蛤蠣拉麵還是培根南瓜蛤蠣義大利麵(最後拉麵勝出,因為一旁的小牌子寫著「用大骨熬出來的純白濃郁的湯頭!」),直到現在,鯰魚水牛寬闊的嘴沒有停息過。 「讓我跟妳說個故事。說到這個金融風暴,當時有個寓言,我記得我應該跟妳說過…」

「我不想聽了」

坐對面的女伴突然這樣說,讓鯰魚水牛突如其來停滯了半秒,女伴抓住這鯰魚水牛宇宙中難得出現的空檔,開始抱怨「你知道你的聲音很低,而且又沒有起伏,一直講一直講,講得我心臟很痛。」 鯰魚水牛幾乎不需要思考,宇宙的空檔很快就結束,沒有蟲洞,也沒有凝滯的空氣,馬上一個理論就出現了「起伏?妳難道要我說話像隔壁那個吵鬧的小孩一樣起伏,一樣高聲地哇哇叫?我之所以沒有起伏又很低聲說話,是因為我們是一個大人,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對話才能在餐廳裡不要影響到其他客人。」 我的湯拉麵其實已經來了,我拿起湯匙啜了一口湯,沒有偷瞄鯰魚水牛也沒有給他白眼以暗示其低頻無起伏不會影響到其他客人之聲,其實已經影響到我,也沒有偷看我的湯或者是麵,而是不經意偷看到他身邊空著的那一張椅子,上面放了一本書《看新聞學英語》。 薄薄的一本,草綠色的書皮,封面上有卡通河馬在跳動。看起來並不是十分高尚的一種初階學習書

鯰魚水牛的翠綠宇宙

那對地球趨勢的獨到見解與分析,想必其中有許多重要知識都是從這樣的書籍,一本一本地汲取而來地吧? 我開始好奇他方才吹噓的那本「市面上大多號稱趨勢分析的書都是騙人的,唯有這本裡頭提到的一切趨勢都非常精準」的書究竟是什麼。 鯰魚水牛沒有發覺我對他座位旁那本《看新聞學英語》散發出來的好奇心,對面的女伴不大有表情地聽著鯰魚水牛對低頻嗓音讓少女(?)的心很痛的道理,挪動了一下身軀,扶一下身上的外套,沒有進一步要辯解的意思。鯰魚水牛的翠綠宇宙不再有任何擾動,因此他開始繼續說起那個所謂金融風暴的寓言…

「想像,有一個星球,上面每一年都有三百六十五個日子,星球上的居民…」女伴沒阻止鯰魚水牛的意思,也就讓這個寓言順利地被說下去了,女伴中途甚至還開口問了幾個假設性的問題,鯰魚水牛當然愉悅而又自信地持續發表著他的看法。 可惜關於那個金融危機下的寓言故事後半段,因為我吸麵的聲音太大,又或者感冒使得耳道吸收聲音的能力變差,所以漏失掉了。沒有聽到。讀者們想知道也沒辦法了。說真的,我跟你們一樣好奇。

白濁湯頭裡最後一顆蛤蠣肉

我撈起白濁湯頭裡最後一顆蛤蠣肉,然後用湯匙攪拌了一下碗內,確認裡頭沒有漏網之魚(或麵),然後我開始喝湯。 鯰魚水牛在這時候結束了他的講題,同時女伴的手機響了起來「啊!葡萄!….嗯,對…」女伴高聲招呼著電話另一頭的朋友,鯰魚水牛很識相的在這時候閉上嘴巴,但總在重要的關鍵點上不忘發表獨到看法「對,週六沒事,週日比較好」「颱風應該不會過來」「上次不是跟妳說過嗎,有來過啊」偶爾女伴會把鯰魚水牛的話轉過去給葡萄知道「嗯,好像颱風不會過來… 好啊,那約週日,吃哪間…. 喔蝦子那間喔?」雖然鯰魚水牛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手上的「看新聞學英語」,但還是能對得上話「羅斯福路那間吧,是不是羅斯福那間?蝦的?」封面上的河馬正對著我跳舞「喔呵呵,好阿,就狠蝦嘛,好啊,那我們就去蝦一下…」這個蝦一下的小小幽默從一個沒什麼表情變化的乏味女伴口中聽見,倒是頗令人印象深刻。

放著女伴和葡萄的對話,鯰魚水牛的尿意讓他不得不暫時放下插嘴的職責,扶著桌沿小心翼翼地繞過我,一邊對著女伴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釣魚台,跟她說,前陣子很忙吧?」然後邁向我身後的洗手間,留下我因為感冒而降低敏感度的耳朵,還有電話中的女伴。 等到鯰魚水牛回到座位上,女伴的電話已經掛上,笑吟吟地抬頭對鯰魚水牛說「我剛剛跟她說,鯰魚水牛問妳前陣子是不是很忙,她齁齁齁的笑說別再提了。」當然,鯰魚水牛的名字是我加上去的。

兩個人在離開的時候,女伴從披著的淺藍色外套裡伸出手來,在鯰魚水牛的牛仔褲屁股上拍了兩下,電動門打開了,女伴捏著鯰魚水牛的腰和屁股一起離去。

“雖然會因為低頻毫無起伏的嗓音,覺得心臟好痛,無邊無際地高談闊論著世界局勢停不下來,覺得很煩,但有時候,(鯰魚水牛君)還真是無所不知呢。" 這會不會是女伴在心裡的低語呢?

什麼是愛?

這就是愛。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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