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感] 日本地震, 我, 和我的朋友們

3月11日星期五 下午,我打開Facebook,發現關心的訊息在上面逐漸湧現,尤其是出現在幾位駐日友人的頁面上。

 

D君– 台灣人愛比、愛給意見、理盲又濫情

3月11日的下午三點左右,首先是D君的部落格出現了「すごい地震だった!東京大地震って予言は本当ですか?」星期五 13:46 來自手機版網頁。

緊接著是來自七個不同朋友的關心簡訊「沒事吧?」「可安好?」。大家其實很謹慎,不太會用慌亂的口氣,也沒有見到轟炸D君個人版的情況出現。過了幾個小時,五點零六分,D君出現了「我沒事、等下要去洗錢湯(這像話嗎 XD)」大家才放下心來。討論串的下面也出現了幾個同樣在日本的對岸朋友,也是給予了令人放心的留言「没事没事 我也刚打完篮球回来 应该比你更不像话 哈哈」。

但是,到了晚上,D君的訊息逐漸從泡湯的歡樂氛圍,到詳實報導「網路能通但是電話完全打不出去。星期五 19:38」(當然沒有人按讚)到社會文化議題探討「非常不能認同所有事情都拿台灣跟日本比、跟日本比一定會輸的原因之一就是、台灣人愛比、愛給意見、理盲又濫情。除非你可以做到跟日本一樣、全部照本宣科、才有比較的價值。星期五 19:42」到了晚上11點,已經變成了「凌晨一點半、跟老馬說好一個人睡三小時輪班。星期五 23:35」

接著,D君就消失了。

3月13號的凌晨五點,我發了則訊息在D君牆上,「一切還好嗎?」到了現在已經過了24小時,還沒有半則回應出現。當然,我可以想像,一切是沒事的,但我也可以想像那邊忙亂的程度,可能在採買食物囤積存糧,又或者可能跑去別地方幫助日本友人了吧。希望D君與同在日本的D夫人一切安好。

然後是C。

 

C君– 在東京市區塞了12小時

在C君的Facebook上出現和地震有關的訊息時,已是3月12號的晚上。那對我來說,是最接近這次地震事件的真實感受的文字了。媒體上講的,無論再激昂再慘烈,也都是離自己幾千公里的事情。但是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用文字描述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一邊讀,竟然就一邊感同身受起來…

「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了。我從東京回到福岡了,目前人很安全。我不應該隨便把Facebook關掉的。 沒想到D也正好回東京。地震當時我人正好準備掏出票卡要出新宿車站西口。只感覺腳一軟,下一秒就開始聽到很多人大叫,等我回過神已經晃得很厲害,新宿車站發出很大的搖晃聲音,我以為車站會立刻垮下來,因為晃得比921要劇烈且時間很長。我也沒刷票卡就衝出去,看到非常多人竟然定神在觀看高樓區大樓搖晃! 接下來確定安全後,所有通訊都中斷,公用電話及所有能使用的設備都已經開始呈現排隊狀態,但沒有任何人在之後很劇烈的餘震中奔跑驚慌推擠,車站也隨時廣播最新的地震消息。否則我認為上萬人的新宿車站應該會出現人為的傷亡。我先用iPhone連上Plurk發現能連Plurk所以就先用Plurk發了我這邊安全的消息。但Facebook無法讓所有人觀看消息,所以也就沒發了。 接下來我陷入要不要回福岡的多面難題,因為決定要搭巴士回福岡有可能要搭非常久,但我還是選擇搭巴士,反正暫時也沒辦法離開東京,接著收到很多Twitter及Plurk上的有用訊息,我跟著一堆人躲到銀行裡面。順便等巴士從非常塞車的高速公路中移動到我們的乘車地,接著上車,在東京市區塞了12小時,又花了13小時從神奈川上高速公路移動到福岡。途中大半時間電話通話是無法使用的。只能用3g網路透過iPhone連網路。 總之我到福岡家裡了。」

和記者的花俏報導「炸裂」「廢墟」等用詞相比,寫實得多,大概和C君也是長期撰寫部落格文章有關。對於地震那一刻景象的描寫,歷歷在目。這篇文章是我在網路上能看到最直接,最沒有裝飾的災難文,雖然還沒時間徵求C君同意,不過為了讓大家理解當時的經過,以及日本人在那個當下的情境反應,我決定先轉載再說。(Update: 已徵得C的同意。)

關於C君的事,還沒有結束。星期天(3月12號)的晚上,C君發了一則訊息到他的牆上「誰再亂轉寄Facebook消息給我家人,我就會再次關閉Facebook。並且設定更嚴格的封鎖名單。你們把我惹得非常火大。我說在這邊沒有任何事情就是沒有任何事情,

日本就算沉沒,也比聽信沒有管制隨意報導的台灣媒體要安全。

最後一句話真是轟轟烈烈地道出了臺灣媒體在這次的日本地震下,嘴砲與洋蔥齊飛的報導模式,其實不僅是嚴重影響了台灣民眾的情緒,甚至也帶給許多在日本的台灣人很大的困擾。這些媒體在轟炸式的、搶第一式的報導底下,有沒有想過在口沫橫飛、驚天動地的口條之下,到底影響了多少觀眾的心情,急壞了多少駐日學子家長的心

 

朋友G– 我不太担心死

然後,同樣也是一直用心寫著部落格的G,除了不間斷的Twitter推文隨著時間的經過在Facebook個人牆上冒出之外,也用部落格平實寫下他的感受。

第一篇和地震有關的,是「震后第一天:任天堂,iOS 和有得没得的」,文章前面當然就是任天堂和iOS,到了文末才若有似無的添了幾筆和地震比較有關的事。「…刚刚又余震,屋子一晃,我把鞋放在窗口,iPhone 在充电,口袋里放着 3DS,书包里放着 iPad 和做笔记的本子,这是这个时代的逃生用品。门外有些自动贩卖机有灾难应急的免费模式,不少人会愿意分享食物,政府的应急预案看起来能让人相信,最关键的是,Twitter 上说这里不是地震中心,依靠卫星的 3G 网络也能够提供逃生的支援,在这个时代,人能够比以往更容易看清自己跟自然间的位置。」

G君本來就是比較雲淡風輕,沒太大情緒起伏的人,但地震九級地震之後,也才寥寥三五句帶過,這種消化能力,不知道和長期滯留日本有沒有關係…(苦笑)

然後,剛剛看到了G君昨晚po上的「震后第二天:心慌会传染」,讓我下定決心要寫這篇文章。

平時一早起床的室友今天也起的挺晚,近中午時候我去研究室,整個樓比平時冷清很多,一樓的咖啡館,Pub 跟便利店在照常營業,只有在研究室二樓的 Queen Alice 餐廳,因為外部連接研究室大樓的樓梯脫落,進進出出不方便想必會影響客源。

中午在車站的 Tokyu 便利店買了大瓶裝的水跟便當,貨架上納豆被一掃而空,巧克力和日式甜品店前拍著長隊,這時很能知道日本人的食物愛好,一堆堆人都是買了一兜兜的食物,都是些能存在家裡吃的,比如蔬菜和肉類,所以他們並不是因為擔心核輻射而買食物遠遷,但瞧得出大家都挺緊張,裝食物的速度比平時快的多,可還是那麼讓人輕易看不出來情緒,能忍耐的日本人啊,真的不怕嗎。

外國人是害怕的,搭檔 Malek 一早發信息過來說他朋友都去了大阪避難,我說別擔心不會有事,兩天前老爸打電話過來時候是一樣腔調,他說,你媽看了新聞就開始哭,我就說你沒事,對不對,還非要打電話。我老爸從來就是這樣,我從小就一直說千萬別變我爸那樣對我媽一點都不溫柔,可沒想到現在在慢性子上倒是全繼承了。

下午又去了澀谷,依然東急東橫線的車,八公犬前面依然圍著等朋友的人,十字路口照樣人山人海,只是 TSUTAYA ,109 樓上的大屏幕全都關了,東京的電力不足,明天開始輪流停電。

今天有點慌慌的,三百多公裡外有情況不明的核洩露,這種從來沒經歷過的事,給人的心理影響很奇妙,我不太擔心死,只是有個東西,你不知道它是什麼,會帶來什麼,就像少年時候,對未來惶惶不可終日。

看著算是生性樂觀的,同樣喜愛任天堂的,幾個月前,還和我、D君三人一起靠在東京鬧區街旁電線杆,頂著寒風,一邊啃著肉串,喝著可爾必斯,一邊偷瞄路過的109辣妹,最後帶著明明沒喝卻不知打哪來的酒意,紅著臉邊搖晃著,並肩探索Love Love Hotel小巷–的G君,在部落格裡寫著「我不太担心死」,這種不知道該算是超現實還是不真實的感覺,緩緩的敲擊著我。

看完G的文章,心裡還有點咚咚的聲音的時候,想說還是寫個回應好了…打著鍵盤,看到自己的手打下「核擴散」三個字,心裡百感交集。

我和日本只有一面之緣,和G也只有一面之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和之前好幾次其他地方的地震相比,這回的感受特別強烈。究其原因,或許有二。一個是,日本是經歷過好幾次地震的國家,對於末日學說的接受度高,與末日主題有關的大眾小說、漫畫、電視電影和其他國家相比是特別的多,由此看來,日本人對於地震、巨大災變的擔憂,想必也比其他地方的人要來得更大更深,一邊抱著巨大的擔憂,一邊製作難以計數的災難文學、漫畫、電影試圖與擔憂共存,而如今擔憂的事情卻又真的再度發生,我覺得這種震撼,與突如其來料想不到的災變相比起來,是有些不同的。

另一個原因,當然是核危機擴散的問題。

歷史上比較有名的核危機,當然是屬於車諾比事件。但這事情不只發生得早,地理位置也遠,和我們的生活、記憶,除了是一個課本上會提到的歷史名詞之外,幾乎沒有任何關連。然而,今天一場地震,把日本兩座甚至更多核電廠震到出了問題,新聞台每天提高音量報導著哪間核電廠的溫度又升高,輻射量又超過幾百微西弗,高過日常平均值的幾百倍,真的是會讓人不免憂心起來。

這兩天,我的心情其實大受影響,走在路上,會多看天空兩眼,眼睛看著毫無特殊意義的建築物,但心裡想的卻是萬一今天真的核擴散、輻射擴散,我還能像現在這樣走在路上過平常日子嗎?看看Facebook上頭的好友訊息,有去吃燒肉的,有繼續去爬山創業的,也趁放假時間上傳出遊照片的,似乎沒有多少人對金山海岸的輻射量到底是超過了沒有興趣。

一邊希望這件事情趕快過去,卻也一邊覺得應該要為可能的危機做好準備,所以做了一個App,基本上,是給自己用的,希望可以隨時查看真正的數據、新聞,了解現在的危機狀態到底發生到怎樣了,是不是有輻射擴散的危險,是不是該要去逃命。看自己製作整理的新聞,總比電視台的那些炸裂崩毀系列要來得安心許多。希望也能對其他和我有類似心情的人帶來幫助。

誠心祝福自己,也祝福大家,一切平安,一如往常。

 

後記

C君在日本九州念博士班,是我最好的研究所同學,和我有99個共同朋友。D君在千葉大學取得工業設計博士的學位,在日本雲端存儲公司上班。曾在某次研討會搭機短暫停留日本時借住D君夫婦家,最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廁所竟然是木頭地板(!)。朋友G,是當時在日本住D君家的時候,短暫一起出來喝了幾杯啤酒串烤、一起散步到Love Hotel大街看正妹的彼岸優秀互動青年。大家都是熱愛互動設計的人,一段時間沒見了,真心期望,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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